关于当前我国代际流动性问题的思考
luxinhe发布于 2013/11/17 17:34:11 | 11628 次阅读  [][][]
文章来源:乐学专栏作家星河 关键词:社会 中国 代际流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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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当前我国代际流动性问题的思考

陆新和

一、引子:华尔街日报的文章提出了新时期的代际流动性问题。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博士研究生樊漪,芝加哥大学经济系博士后研究学者易君健,香港中文大学经济系伟伦经济学讲座教授张俊森在2013年7月29日的华尔街日报中文版上联名发表了一篇文章,名为《中国的纵向不平等不断恶化》。

文章指出:“中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由1978年的美国的四十分之一增长到2012年美国同期水平的五分之一。中国的基尼系数由上世纪70年代的0.28上升到2008年的0.45。同一时期,中国城乡居民收入差距与东、中、西部省份之间的人均收入差距也在不断扩大。”但这还只是中国横向不平等差距的拉大,文章更为关注的是1992年诺贝尔奖得主贝克尔教授(Gary Becker)提出的纵向不平等的扩大──即代际之间的流动性的降低。因为从长期来看,代际流动性降低会导致一个社会中的横向收入不平等程度越严重,基尼系数越来越高。

文章提供的数据表明,在教育方面,对于1965-1969年出生的人群,其父母的平均受教育年数每上升一年,他们的受教育年数上升0.33年;而对于1975-1979年出生的人群来说,其父母的平均受教育年数每上升一年,他们的受教育年数上升0.37年。在收入的代际流动性方面,1970年之前出生人群的收入与其父母收入的代际弹性是0.32,即父母的总收入每上升1%,子女的收入平均上升0.32%。而对于1970年之后出生的人群,代际收入弹性上升到了0.44,提高了近1/3。运用不同的数据估计出来的代际收入弹性有少许不同;但是,总体的代际流动性降低的趋势不变。

作为曾经的代际问题研究者,这篇文章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因为代际流动正是新时期中国代际关系发展的核心问题之一。以下就此问题谈些我个人的看法。

二、什么是代际流动?

社会学上的代际流动指的是社会流动的一种,或者说近年来的国际社会学文献中,社会流动多采用狭义的定义,一般仅指代际间社会地位的流动。

一般所谓代际流动 又称“异代流动”,指同一家庭中上下两代人之间社会地位的变动。一般以职业等作为地位特征,以父母和子女在同一年龄时的职业或其它地位作为比较的基点,考察第二代人(子女)与第一代人(父母)相 比,看社会地位有无提高,从中找出引起或未引起变动的原因和规律。

一般来说,代际流动的状况,反映社会进步的程度和分层体系的变化和发展状况。在封闭的传统社会里,一个人一出生就注定要在他父辈所属的阶级和阶层里终其一生,子继父业,代际流动很少。印度影片《流浪者》里面那句著名的台词“法官的儿子永远是法官,贼的儿子永远是贼”,典型地道出了当时印度社会的封闭停滞的代际流动状况。而中国也有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包括文革期间的那句名言:“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也说出了同样的道理。

但是,一个封闭的社会注定是没有前途的,它必定面临解体甚至崩溃。所谓富不过三代,坐吃山空等俗语从另一个层面对此做了注解。而比利时化学家普利高津则指出,一个有生命力和发展前途的系统,其结构必定是耗散的。而成为一个耗散结构的基本前提就是:系统必须是开放的。

早在故希腊时期,有识之士已经意识到系统开放和增进代际流动的重要性了。公元前461年,据同时期历史学家修昔底德的记录,伯利克里刚执掌雅典的时候,曾说过这样的话:“我们的政体之所以称为民主政体,是因为政权在多数公民手中,而非少数人手中。在这一政体下,每个人在法律上都是平等的,担负公职的人能够得到的荣誉,不是因为其出身,而在于他的努力和贡献。任何人,只要他能够对国家有所贡献,绝不会因贫穷而默默无闻。在雅典,贫穷不可耻,可耻的是不为脱离贫穷而努力。” 正因为有这番见解,正因为对向上流动的鼓励和推动,才成就了后人津津乐道的古希腊文化,在伯利克里统治雅典的30年期间达到鼎盛。

显然,在一个开放的社会里,每个阶级和阶层的大门都是敞开的,代际流动增多是必然的。我国从五四运动以来的发展历程,是社会从封闭走向开放的过程,也正是中国社会代际流动性不断增加的过程。我们从巴金、沈从文等作家的小说中可以读到无数当时的青年男女冲破家庭的藩篱,走向自己希望的生活、职业的故事。无数的弃农经商、投笔从戎,离开富贵温柔乡,闯入生死未卜的战场的场景,为我们构筑了精彩的代际流动的画面。从那个时代的各界名人的传记故事,我们同样能读到相同的精彩纷呈的代际流动历程。

三、哪些因素影响着代际流动性?

一般来说,决定代际流动性的不外乎社会环境、家庭背景和个人奋斗三大因素。确切地说,在一定的社会环境下,主要是后二者对代际流动性有着重要的影响。在学术研究领域,一般将其称之为先赋因素和自致因素 。

所谓先赋因素是指个人与生俱来的优势或劣势条件,社会流动研究将种族、性别、父母的教育水平及职业地位等都视为重要的先赋因素,认为这些因素影响着人们一生的生活机会。

所谓自致因素是指个人通过努力所获得的后天的能力、资质、条件。社会流动研究所关心的自致因素包括教育成就和职业地位,并认为这些因素对个人社会流动机会有重要的影响。

显然,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中,二者对代际流动性的影响是不同的。我认为可以把社会类型分成以下四类:【1】封闭的不平等社会,先赋因素的影响远远大于自致因素。这就是类似印度电影《流浪者》中国封建社会所表现出来的社会形态,是一个衙内横行的社会;【2】开放的不平等社会,二者会有交互影响,互相搏杀。这一般是过渡中的社会形态,类似今天的中国社会。【3】封闭的平等社会,自致因素的影响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大过先赋因素;【4】开放的平等社会,自致因素的影响远大于先赋因素。

四,今天我国代际流动性现状

本文开头所举的华尔街日报中文版的文章向我们展示了今天中国代际流动性的部分画面。如果比照基尼系数也来定一个代际流动性系数的话,也许我们也可以将其划定在-1到+1之间。代际流动性为-1的话,就意味着彻底的流动。即上代是富人,下代就变成穷人,上代赤贫,下代土豪,代际之间的继承性彻底崩溃。这种状况一般表现为财富的掠夺和社会革命。代际流动性为+1的话,则意味着绝对的不流动。即上代是富人、官员,下代还是富人、官员,上代赤贫,下代还是赤贫。这种状况就是社会固化,衙内横行。由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如果我们承认代际之间一定的继承性是合理的,而社会的健康发展也是需要相当的代际流动性的,那么,一个社会合理的代际流动性系数应该保持在0到1之间。而健康有活力的代际流动性系数应该在0到0.5之间,其和基尼系数几乎完全合拍。

从上述四种社会形态来看,今天的中国社会应该更接近于第二种,即开放的不平等社会。又或者说,从五四以来的中国社会走过了从封闭的不平等到开放的不平等到追求开放的平等又转向封闭的平等,又走到了开放的不平等。四九年以来,从封闭的平等到开放的不平等,如此大的社会变迁,必定对代际流动性产生巨大的影响。今天中国社会所谓的“二代”现象,正是从开放的不平等走向封闭化的最好写照。

一般而言,社会的不平等可能会带来二种对立的影响代际流动性的力量。即一种是推动力,另一种是遏制力。

推动说认为:一个社会的不平等是推动社会流动、激励个人努力向上爬的动力。如果一个社会没有不平等,那么人们就失去了努力和竞争的动因。于是,一个社会的不平等程度越大,向上社会流动所带来的回报就越多,同时向下流动的损失也就越大。于是人们就会更努力地保持已有的社会地位,争夺向上社会流动机会的竞争也会更剧烈,于是社会流动(主要是代际流动)将因之而加剧。就这个意义上说,适当的社会不平等确实是社会保持活力的催化剂了。

但难题在于,社会的不平等往往很难保持所谓的“适当”,所以其更多地会转化为遏制力。

也就是说,当社会不平等程度增大的时候,不同社会群体间所占有资源(包括经济、社会网络、政治等各方面的资源)的数量差异也大。父代将社会资源投资于其子女,当那些能影响子女的发展和成就的资源在父代间的差别越大,子代发展机会的不平等就越大。于是,社会阶层间的流动的壁垒增高,社会流动趋少。正如本文开头所述的,当社会不平等程度不断增大时,代际流动性系数也伴随着基尼系数一起增大。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国内权威媒体不断有类似“老子县委书记,儿子县团委书记”,“毕业没几年,直升副处级”之类的典型代际继承性的报道。而各地诸如机关干部、公务员招聘中为领导子女度身定做的新闻,更是层出不穷。而那些高喊着“我爸是李刚”的类李某某的衙内们,以及通过网络炫富比拼的类郭美美们,直接就把中国拉进了“二”的时代。官二代、富二代、民二代、穷二代。。。。。。真要退化到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封闭时代了。

当年轻人的知识不断想要颠覆上代人的经验时,代际冲突不可避免会出现 。但当年轻一代把上代人的经验当成自己的知识顶礼膜拜,认真学习时,代际固化的危险也来临了。

急剧固化的代际流动性对中国社会的危害性,相信每个人都能想象。那今天的中国社会如何才能形成良性合理的代际流动性呢?

五、关于提高代际流动性的几点建议

1、 加大教育投入和教育资源的均衡合理分配。毋容置疑,教育是提高代际流动性的首要推动力。布劳和邓肯在《美国职业结构》一书中将代际传承分解为代际的直接继承和间接继承两个部分,指出现代社会中代际社会地位的传承的主要方式和机制是通过教育的间接继承。其实,即使在漫长的中国封建社会,也正是科举考试给社会注入了活力,给贫寒子弟提供了向上流动的机会。五四以来至今,同样如此。正所谓教育改变命运。但是之前所谓的教育产业化,使得读书成了很多普通家庭的负担。当西部有几万学生因为交不起学费以及找不到工作等原因宣布放弃高考时;当更多更小的孩子因为家庭贫穷,当地教育资源缺乏而不得不辍学时,我们看到了代际流动性下滑的可怕趋势。

2、 改变社会不平等结构。主要是通过税收及社会福利政策,进行社会财富的再分配,从而降低先赋因素带来的社会不平等。

3、 通过各种政策措施,给年轻人更多机会去改变未来。今天中国的国考热从一个侧面表现了中国年轻人职业选择的匮乏。他们可以千人抢夺一个公务员职位,而没有激情和动力去创业,充分说明了社会政策的严重扭曲。

参考文献:

樊漪、易君健、张俊森:《中国的纵向不平等不断恶化》,刊于华尔街日报中文版,2013/7/29
李煜:《代际流动的模式:理论理想型与中国现实》,《社会》,2009年第六期
(日)盐野七生:《罗马人的故事1: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P113
李煜:《代际流动的模式:理论理想型与中国现实》,《社会》,2009年第六期
陆新和:《经验、知识和代际冲突》,《青年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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